《家乡》杂志来稿选登·散文:故乡,那碾子|周龙岗

故乡,那碾子
文|周龙岗(陕西宝鸡)

今年初秋,我和妻子回家探母,返程时,巧遇立秋以来难得的晴天,我突发异想,想顺路绕道去看看,装满我童年记忆的小山村,一个因整体搬迁而即将消失的村落。
车子驶离国道,山路被雨水雕刻的筋骨爆裂,扭七裂八的砂砾路面,被两侧的荒草侵占的仅剩一车宽,车身左摇右晃如筛糠,车子底盘不时发出凄厉的刮擦声,艰难前行三个多公里,步行上山。
曾经热闹的村落大多已复耕,有大概两家的院落,斑驳的院墙和残败的房子还在,院子里有新鲜的牛羊粪便。除了几孔未完全塌陷的土窑洞上烟熏的痕迹,记录着这里曾经的人间烟火外,难觅人迹。
岁月沧桑,山村变迁,物是人非。童年喧闹的村庄,像坐在老院门前安睡的老人,静谧的近乎可以忽略了时空的存在。突然,噗噜噜,几步开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草丛中窜起,惊秫得我魂不附体,一种偏僻荒蛮之感袭来,让这静有点瘆人。我除了一声孤独的太息,感到一丝荒凉的凄冷,生出一丝人迹罕至的恐惧。正准备转头离去,妻子惊呼“快看!”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我控制不住的大呼“碾子!”不远的角落里,一个碾子,孤独地蹲守着,委身与野草肆意的淹没,就像淹没在我脑海中半个世纪前的记忆,久远,幽深,执着而难忘。
记得,举家插队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我才四岁,搬家的马车在料姜石铺就的山路上,叮叮咣咣的走了大半天。到了插队的村子,马车又转了好几个上坡的弯道后,终于停在一个不大的平地上。我第一眼望去,就看见一个大轱辘,像一个盘腿打坐的光头佛,静静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好奇让我迫不及待,从马车上溜下来,像看西湖景儿一样绕着看不够,赶马车的大叔一边忙乎着,把马车停在这大轱辘的侧旁空地上,一边笑着说:“城里娃娃见识少,这是碾子。”那时,哥哥比我大两岁,也不曾见过。
在我留存最早的一点原始记忆中,唯独这碾子终生难忘,并非分量重块头大的缘故,能留在我童年久远的记忆里,实在是因了一段血泪情缘。
也许是男孩子贪玩,甚或好奇心使然,那时,我们哥俩然高爬低,上到碾子上面去玩。
搬家最不缺的是瓶瓶罐罐之类,哥哥和我各拿一个玻璃瓶子玩,一会听瓶子敲击碾子的奇妙声音,一会听两人的瓶子互相撞击的悦耳声响。不知是瓶子的薄厚,还是撞击部位不同,也许是力道的轻重不同,那种美妙的声响,穿透伴着牛粪淡淡地青草味的空气,在山村飘荡。初次来到山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是新奇的,让我们忘乎所以,情不自禁地疯玩起来,一不留神,我的瓶子撞坏了哥哥的瓶子,他一气之下随手就扔过来,正好打在我的脸上,霎时,殷红的鲜血溅落在碾子和轱辘上。
正在忙乎卸车的父母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只顾忙乎,随口喊着让我别哭了,喊声更激发了我凄厉的哭叫,当正忙的汗流浃背的父母亲,看到了放声大哭的我血流满面,慌忙过来给我止血。此刻,不等训斥,哥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嚎啕大哭了。
山村时常有狼出没,虽然大多农家院落没有院墙,但家家户户都养有狗。我们哥俩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一时间,满村狗叫声四起,有几家的鸡也叫了,更有谁家的驴子也不失时机地跟着参合两声,整个山村顿时像馇搅团的锅一样沸腾了。
那次流血事件,在我四岁的小脸蛋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碾子经了这歃血为盟的见面礼,一见钟情,从此也带着我的热血,碾红了我童年快乐美好的记忆。随后的十年时光里,它就像村子里的小伙伴一样,与我休戚与共,苦乐相伴。
说起碾子,只有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山村,才懂得它的重要。村里的碾子是石做的,原本叫石碾子,大概为了叫起来顺口吧,自然就省略了石字,直呼碾子或碾盘。
我没有考证过村子的历史有多久远,村里碾子的历史自然超不过村子的年代久远,就像儿子永远不会比母亲年长一样,据村子里年岁大的人回忆,也说不清碾子是何年月所有的,大概公认的看法是,村里人家是山西大槐树下来的。
石碾分上下两部分,上面的叫碾砣(碌碡),下面的叫碾盘(碾台)。碾盘和碾砣的接触面上都有碾齿,碾盘上錾有排列整齐的中间深两边浅的碾齿,而碾砣上錾有排列整齐的一边深一边浅的碾齿,借助碌碡的重量和上下碾齿反方向的咬合转动磨碎粮食。
村里的石碾子是花岗岩的碾台和碌碡,没有碾齿,不知是本就没有錾下,还是因为年代的久远,像村子西头的张家爷爷一样,被岁月磨去了牙齿。石碾子的碾框、碾管芯、碾棍都是用硬杂木做的,起初是有共用碾棍的,不知何故,后来就发展到了各家村民需用碾子时自带碾棍。
磨镰石一般光滑的石碾子,同村上上年纪的老人一样,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闲不下来。今天东家碾玉米糁子,明天西家碾麦仁,进入腊月大概最忙,家家碾调货,天天满村飘香。不知是语言习惯,还是“没牙”的碾子要靠碌碡的重力,像石窝砸蒜一样的缘故,乡亲们独独把碾辣子面不叫碾,而叫砸辣面。遇上有谁家砸辣面,小伙伴最开心,等辣面砸完后,小伙伴们蜂拥而上,把准备好的玉米面粑子摆在碾子上,合力推碌碡滚动,压扁的玉米面粑子,双面鲜红,冒着辣子油香,赶忙撒上早已准备好的盐,一顿自制的绿色环保的丰盛大餐就好了,足足能让小伙伴们狂欢一整天。
童年确实艰苦和艰难,回忆中却总是童年的欢乐。现在细想,固然童年天真无邪,关键是没有太多的奢求,太高的奢望,即使在漫山遍野鲜红的野酸枣中,随便摘一把就能开心的连蹦带跳,能在柿树上摘到一个因虫害而提前软了的柿子,或看着一行蚂蚁排队,这些细小的东西,都会像山泉水滋养饥渴的生命,把欢乐和美好长在童年的时光里。
农村的老年人玩纸花牌时,有句口诀叫“7难行”,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常常把1、4、7这些数字看做不吉利的数字,一些人买房挑楼层、买车挑号牌、红白喜事挑日子等等,惯常里总是要僻开这些数字。因了这个缘故吧,童年那破碎的瓶子,留在我脸上的痕迹,也像极了一个小写的阿拉伯数字7,这个7字伴随着我的一生,似乎昭示着什么,而我每每有不顺心的事,总会想起挂在脸上的7字,随着年岁渐长,反倒觉得,也许在冥冥之中是天注定的吧。
人生不过如此,有啥事想不开,有啥事过不去,有啥需要计较的。中华五千年历史,有多少贵为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泱泱中华之沃土,有多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亲国戚,权倾朝野的能吏名臣,不也似昨日的一场秋雨,雨过天晴,烟消云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权力、名誉、地位更如一抔粪土,过眼浮尘。相反,即使一生未求取功名的柳三变,词曲唱遍大街小巷,风流快活千古留名,被一贬再贬的苏东坡官场失意,诗词歌赋却名贯古今,丢了万里江山的南唐李后主,即便身入囚笼,依然在花间派词人中独树一帜,一阕《虞美人》流芳千古,千百年来多少人在探寻着“春花秋月何时了”的个中真谛。
回望湮没在花草中,孤零零独居一隅的碾子,曾经如有力的双臂紧紧箍着碌碡的碾框,碾出了乡亲们的美好生活,如今,已枯朽地散落在碾子上,似乎在诉说着一种遗忘,在守望、在回忆曾经的年华。
我离开碾子时,已平整复耕的麦田,早已分不清是张王李赵家的院落,绿油油的麦苗像插满大地的绿针,指向蔚蓝的天空。
作者简介:周龙岗。宝鸡市作协会员、凤翔县作协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者。已过知非之年复燃文学梦,近两年来,伴月夜读,笔耕不辍。随笔、诗歌在《作家导刊》《情感文学期刊》《文化艺术报》《陕西农村报》《陕西广播电视报》《宝鸡日报》《宝鸡作家》《时光捡漏》《雍州文学》《大西北诗人》《作家地带》《作家前线》《长江诗歌》及《甘肃文艺网》《中国诗歌网》等二十余纸媒网媒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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