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西安天坛旧小说

一篇西安天坛旧小说
黎荔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陕西师范大学老校区上大学的时候,校园南边幽暗处有一个巨大的圜丘,沧桑厚重的形体湮没在杂草树荫之中,长期生活在周边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发现它。这个大圜丘旁边好像是陕师大的煤场,乱糟糟的堆放着很多杂物,里边似乎也长年荒废着。几排破落的房屋少门缺窗,路面煤灰飞扬,很少有人经过。一段坍塌秃废的围栏,深锁着一个依稀有台阶的圜丘,杂草疯长丛生,茂盛得自在坦荡。作为探险队队长的好奇基因,驱使我爬上这个大圜丘好几次,一直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山包。不知过了多久,才偶然听一位学历史的学姐说,这个大土丘,可是一千四百年前的皇家天坛,是隋唐王朝近三百年里的皇家祭天之处,包括隋文帝、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等等有二十位皇帝曾在此登坛祭天。
作为三百余年里隋唐皇家重要的活动中心之一,这座隋唐天坛早就废弃了,深锁于杂草从生中,周围堆满了垃圾,实在让人心生凄凉,只有圜丘脚下立着的字迹模糊的石碑,见证着它曾有过的威严神密的不凡过往。和北京的天坛相比,西安的隋唐天坛其实更具历史价值,北京天坛只有5.4米高,西安天坛高8米,北京天坛只有4面台阶,西安天坛却是12面都有台阶,更符合周礼礼治。此外,据记载,西安圜丘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十年,比建于明朝永乐年间的北京天坛早了将近一千年呢!因为西安文物富集、遍地遗珍,这座废弃的隋唐天坛一直不受重视,那么多年来它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因涉及属地管理权、拆迁等多方面问题,其遗址规划迟迟不能动工,一直隐匿于陕师大南面的幽暗小巷深处。

在离开这座荒烟蔓草中的古老天坛很多年之后,我才在报纸上看到,西安市文物局在2003年对天坛组织实施了保护工程,2014年西安市政府常务会通过了《天坛遗址公园概念规划》,遗址公园内要新建两层天坛博物馆及少量配套设施,天坛遗址按原貌展示。2018年2月16日大年初一,占地约54亩天坛遗址公园终于建成对外开放。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大城之中,我想,没有太多的人,如我一样,曾见过1999年3月社科院考古队发掘之前的隋唐天坛,那个最神秘、最幽深、孤单地卧在荒野上的天坛。

当年十八岁的大一新生的我,曾在那里盘桓过,凭吊过,幻想过,为孤寂的灵魂吟唱过。立在天坛之上,想想隋以至唐的若干个皇帝曾踏上过这块土地,正是在这里遥祭上苍,真有“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之感。俯瞰那逝去的悲欢和沧桑,想想假如有一个无人祭奠的灵魂,独自在荒山间游荡,月光是她洁白的衣裳,却没人为她点一柱香……
翻点旧日的杂物,看到了十八岁时我写的一篇小说《寻访》,是那年那月我所亲历亲证的西安天坛,其中所记的人事已真假难辨,但应该说很大程度上是真实的,最起码有真实的影子。贴出来分享吧!即使从文字到情感都很幼稚,但保留原貌,不易一字。

大一时在陕师大校门前,写这篇小说时的我,是不是傻乎乎的?

《寻访天坛》
我们这个班级是个很特殊的民族班,我们宿舍南腔北调,都来自祖国的边疆。七个女孩分别来自西藏新疆青海甘肃宁夏云南广西,民族成分藏族回族东乡族锡克族维族杂色多样。
我最喜欢我的同班同学洛桑卓嘎,她是一个脖子上挂着灵符、双颊酡红的藏族姑娘,一朵高原的雪莲花。在七人宿舍中,我睡在她的上铺,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每晚在她喃喃有词念《驱鬼经》的声音中入梦。从那个天葬、喇嘛、轮回转世的西藏而来的她,身上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气息。据说她刚到陕师大,过语言关读民族预科时,一次夜半惊醒之后,突然嚎啕大哭说,感觉到了远在拉萨的外婆死了,第二天下午果然报告噩耗的电话就来了,让身边的人都敬畏不已。不过,我可不认同她的生命神秘主义理论,每天清晨,在窗边帮她编长长小辫子的时候,我经常要戏谑几句:
“哎!你说鬼是个什么东西?”
“人有一种叫醚的东西,形成于肉身生存期间,用现代科学术语来称呼,是一种磁场。当人死去时,假如某个肉体还强烈的留恋人世,这种能媒就会变成鬼,在他过去生活过的地方游荡,找不到超生之路,”
“我不相信,眼见为实,青天白日,哪来什么鬼呀?”
“幽魂界和我们世界的交汇处,一般在夜间,在阳气弱、阴气盛的地方。我看,我们学校南操场再往南走,那个废弃的野山坡,是阴气最重的地方,你敢不敢去?”
“去就去,我是无神论者,怕什么,我这就去寻访幽魂。”
这样的口头逞强已经好几次了,我却没有真正行动过。说起来,要一个人去那个野天坛遗址,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所谓天坛,早就在历代的战乱中毁于烽火,不知何年何月开始,就有了累累荒坟,没在随风苍茫摇动的蒿草间,虽然说是国家二级保护文物,但人心不古,附近的居民在山脚乱倒垃圾,更显得荒芜污秽,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一个星期六的黄昏,我沿着黄叶纷飞的林荫道散步,突然想起洛桑卓嘎的话,脚步便不自觉地向天坛一直走去。
残阳如血中远望,那座归鸦盘旋的荒凉小山头,就如一个潦倒落魄、满头乱蓬蓬衰毛的老人,遗世而独立。拨开过人头的深草,沿着难辨痕迹的小径爬上小山顶。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路边倒卧的石碑。那些冰冷石碑上模糊的字迹,记载的是谁的名字?一抔黄土地下长眠的,是谁的一生?千年时光之海。横亘在我与地下那些源远流长的灵魂之间,无法对话。爬到山顶,我找了个地方坐下,静看一坡芦花起伏如烟,蓬蓬然,萧萧然,在渐浓的暮色中。
夜色转眼落尽了归鸦的翅膀,小山顶上一片阴森死寂,残月像一片薄冰,漂在云翳里。我心里不禁有点发毛,瞅瞅四周荒烟蔓草,随着风吹纵横交错,化出千万条斜长而重叠的阴影。我脑中一会儿想到踢鬼的鲁迅,一会儿想到大漠的三毛,一会又想起古书里说,幽魂会在无月之夜在秋坟上惆怅吟唱《蒿里行》,他们的恨血化作碧玉,永远埋在土中不能消灭。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一种寒意沿着脊椎在慢慢地爬。
不知何时,月儿隔着层云,隐了清光,大风刮过,秋虫鸣声都息了,什么也没发生,我该下山了。生死一线,永远是隔岸而望,又有什么泅渡两岸的幽魂呢?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夜深处,流霰似的传来了弯弯曲曲的笛声。吹笛子的人,怀着怎样一份落寞与哀婉,那幽幽的笛声,无限空茫,有一种难以消释的伤痛。我惊讶的寻去,突然看到了,在满坡雪白芦花如絮轻飘中,有一张少女苍白的脸,她是谁?什么时候上山的,怎么我一点也没察觉?这么小的一个小山坡,我丝毫没有听到她的半点声响。她缓缓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双隔世的眼睛,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梦如烟一样看我,猫一般的眼睛,幽幽的发亮。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敢和她说话,心里有点很异样的感觉。再仔细看时,她已经掉头而去,没入草丛中。头发是淡黄蓬松的那一种,给人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吹笛子的少女,就这样眼睁睁不见了。笛声,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融入夜空,天地弥合,又寂静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跌跌撞撞回到宿舍的,一路走得恍恍惚惚、腿脚软绵绵的。等我一进宿舍,语无伦次向姐妹们说了这件事情的始末,全宿舍的女孩都围拢过来,吱吱喳喳的,都说我胆子也忒大了,半夜三更的还敢去那个地方,荒郊野岭碰见坏人怎么办?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古怪?不会是一只女鬼吧?咦怎么不穿古装是现代打扮吗?只有洛桑卓嘎一直紧握着我冰冷的手,追问我遭遇天坛吹笛少女的情形。那个时候,刚好有个大四的老大姐来串门,听得这件事不见哑然失笑:“傻丫头!哪是什么鬼?是个女疯子!”
“以前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被认为偷钱而开除了学籍,其实是一件冤案,等调查清楚了,她已经精神失常了,她父母现在还在上诉,跟学校打官司呢!”大四学姐顿了下又说:“她疯了以后,就经常在天坛那个地方吹笛子,家里也管不住,老天爷也真是的,太糟蹋人!那样干净清秀的一个女娃。”我听到这里,才长舒一口气,吐了下舌头,一把甩开洛桑卓嘎的手:“去去去,都怪你,整天说那些鬼话,把我吓得够呛!”
洛桑卓嘎却没有笑,眼睛兀自暗淡下去,默默无语,那一夜,她将脖子上的灵符摘下,挂在床前,在我下铺咿咿呀呀地念了一宵的《驱鬼经》。第二天起床又勤快得不得了,把宿舍里里外外来了一个大扫除。
一个星期后,我下课后散步,偶然的又来到了天坛路,就信步又走向了天坛遗址。却见有个头发凌乱、极度憔悴的阿姨在山脚下烧纸钱。眼泪缓缓的爬在脸上,一边烧还一边自言自语:“闺女啊!你的冤给申了,学校领导给你老爸老妈赔礼道歉了,还赔了4000块钱,你死也瞑目了,但你妈也永远没有女儿了,那么懂事聪明、会吹笛子的女儿哪!”
我伫足大惊:“阿姨,那个经常在这里吹笛子的姐姐死了?”
那一脸的泪水纵横,让人实在不忍看:“我们不准她到这来,把她关起来,她就在七天前,打碎玻璃窗,从五楼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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