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苦难

在孩子和母亲之间,母亲始终是一只超载的轮船,任凭风吹浪打,历经千心万苦也心甘情愿。“霜风落叶小寒天,去客依依马不鞭。我最平生苦离别,可能相送不凄然。”
小寒刚过,在这水冻草枯、寒气逼人的时节,一个生命陨落了!中国农村少了一个白发农妇,但我的心里却少了一块肉,因为这个人在我心中至尊至重。
想起她一生艰辛的过往,我止不住泪水涟涟。这位老人的名字,和那位巾帼从军的穆桂英同名,唤作甘桂英。
接到她病逝的消息,虽是八十八岁高龄仙逝的“白喜事”,但也增添我“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怅然,不胜唏嘘。她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慢慢浮现出来,激活了对这位不同寻常农村女子的长久追忆。
她生于民国1919年(公元1930年),与我伯母同庚,年轻时很要好,俩人义结金兰,成为干姊妹,这在鄂东蕲春乡俗中称之为“结同年”,因此我和堂姊妹从小都叫她“同年姨”。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但不幸的家庭各不相同”。几乎每个家庭都会经历——孩子的出生,家人变老,生活模式的改变,孩子长大。家庭主体在变化,家庭关系也会发生变化,而在这变化的过程中会发生一些问题。但在老家全村范围内,没有哪一个女子像“同年姨”经历这么多的生活坎坷和人世艰难。
我出生的时候,“同年姨”已是人生盛年,无缘目睹她青春的芳华。长大后听长辈说,“同年姨”三十岁就入党,当过生产大队(现为村)的妇联队长,大集体吃大食堂的时候,烧火做饭,操持食堂事务。
在那个讲究根正苗红、阶级成分唯上的年代,年轻力壮的男同志入党都很难,何况在有些男尊女卑思想的农村,能够脱颖而出入党,想必当年她也是“飒爽英姿五尺枪”、干事风风火火,如同大寨郭凤莲一样的“铁姑娘”。
“同年姨”留给我的记忆,不只是长辈口碑相传在大集体时代、在农业学大寨中、在劳动生产上的奋勇争先和竭力投入;更打动我、影响我的是她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以及面对生活困苦时的坚强。
她从邻近的三渡公社甘塆嫁到本村徐塆,丈夫徐大伯是一名军人,自然是聚少离多,侍奉公婆、抚养孩子、参加集体劳动,全靠年轻的“同年姨”独自支撑,生活苦不堪言。
后来老大刚刚学会走路了,又燃起朝鲜战火,徐大伯所在部队奉命开赴朝鲜战场。抗美援朝硝烟弥漫,每时每刻都有人流血牺牲,作为参战军人的妻子,“同年姨”在家少不了提心吊胆,牵挂丈夫的生命安危。
也许是有上天的眷顾,也许是徐大伯在战场上机智勇敢,好在他尽管身负小伤、但无大碍,“同年姨”欣慰地看到丈夫从朝鲜战场上平安归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军功章固然是烈士的最高奖赏,但军人能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平安回家,自然是对亲人最好的安慰!
小时候,看到“同年姨”家大门上悬挂着“光荣军属”的铭牌,我总是满脸的羡慕,但年少无知的我,那时候哪里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独自垂泪到天明”,又有多少个担心受怕的日子自己苦苦煎熬?
自古常言,“儿多母苦”。“同年姨”养育成人的孩子就有五个,四子一女。多子多福,自然只是农村人口头上的奉承,在饥不果腹的大集体时代,她和徐大伯将五个孩子抚养成人,自然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辛劳。
如今我人至中年后才明白,为人父母之苦,不全在养育孩子的辛劳,还在对孩子一生的操心劳神;对孩子的牵挂和关爱,终其父母一生,直至油干灯熄、生命尽头为止。
“同年姨”的一辈子,对五个子女是个个劳心费力。 “同年姨”的大儿子与我伯母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姐,喜结秦晋之好,是亲上加亲。但老大与我堂姐认亲(订婚)后,先是堂姐却罹患大病,结果总算从鬼门关又拉回来医治好了,婚后还添了两个男孩;却不料好景不长,因发生婚变,她的大媳妇,我那性格刚强的大堂姐,三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却在那个炎热的盛夏选择了人生的绝路,陡然生起两个家族的风波。
“同年姨”原本亲上加亲的良好愿望,最终惨淡落败。再后来,家中又发生孙子受牢狱之灾、曾孙溺水早殇等不幸;老大的一家变故让她哭干了眼泪。
老二早年就到八里湖农场去谋生,婚后多年未育,“同年姨”四处求神拜佛,也费了不少心。老三年少时不务实,游手好闲,她没少遭人冷言风语,后来好不容易学成一门泥瓦匠手艺,结婚生子,添得一双儿女,却又在婚姻上磕磕绊绊,幼子不幸溺水身亡;幸亏后来通过医学手术,三媳妇总算如愿以偿地生了一个儿子;这其间谁知道有多少个日子,老太太夜不成寐。
“同年姨”唯一的女儿,勤劳肯干,嫁得也不远,夫妻忠厚老实,可惜女婿罹患癌症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也让她始终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她最小的儿子老五,读书很用功,一直读到蕲春一中毕业,1982年高考落榜后去参军,当上了侦察兵,还很争气地在1984年考上了军校。但他在接到军校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也接到了部队抽调侦察兵赴云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山前线作战命令。
自古军令如山倒,何况“同年姨”家三代四人从军,她自然不会阻挡儿子奔赴前线的脚步,但“儿行千里母担忧”,老人不舍的思念,对儿子的牵挂,把她的心绪带到南疆边陲,随着枪炮声而起伏不定。好在后来儿子载誉归来,立功受奖,再回军校读书,稍许圆满。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同年姨”的斑斑血泪铸成了刚强,但她的心中何曾又少过苦水。她哭出来的是泪水,哭不出的是辛酸。我忘不了,1985年秋冬她的同年、我的伯母去世时,“同年姨”扶棺恸哭的场景,姊妹一场、儿女亲家,却不料现在两家孩子婚姻趋于破裂,她心中的尴尬和纠结难以言表。
我也忘不了,1986年盛夏“同年姨”的大媳妇、我的大堂姐,为了婚姻和家庭不惜以死相搏,“同年姨”在她出殡时哭得昏厥过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不惨切?
我还忘不了,1997年初春我的伯父病逝后,“同年姨”前来送行时老泪纵横;我依然忘不了,2002年初夏我父亲归山,“同年姨”夜里赶过来焚香烧纸;我更忘不了,2013年寒冬我母亲叶落归根,“同年姨”耄耋之年还坚持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送老姊妹最后一程。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乡村老人的病逝、离去,如同在秋冬瑟瑟寒意中飘零的枯叶,寂寂无声。“同年姨”所经历的荣光和困苦,其实是我们父母辈在农村共同走过的一段心路历程。人生实苦,但“同年姨”足够坚强!记得她曾说过,“人不能和生活赌气,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这就是八十八年人生阅历教给了您这个农村女子的智慧。
2018年1月4日,“同年姨”出殡归山的日子,气温骤降,雨雪交加,苍天也为之落泪,飞雪也为之送行。但让人想不到的是,还有那么多的乡邻,冒着雨雪赶来,为“同年姨”送上最后一程;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村党支部破例为这位1960年入党、有着五十七年党龄的老党员举行简朴的追悼会,三任支书到场,全村党员参加,现任支书主持,老支书致悼词,追思一名基层老党员平凡的一生,追思一位农村女子辛劳的过往。
“妇女尚如此,男儿安可逢?”在我的心目中,“同年姨”不仅仅有着与民间传说中穆桂英同样的名字,更是活生生的乡村版穆桂英,她为人处世的豁达,她面对苦难的坚韧、她待人接物的宽厚,足够我这位同村后辈学习敬仰,也足以慰我平生。
后辈应该从这样坚韧的人生经历中汲取宝贵的精神财富,鞭策和鼓舞着大家在今后的人生之路上,常怀感恩之心,乐观面对生活,勇敢担当负责!
谨此小文,致以哀悼,表达怀念,我将永远记住您的名字——甘桂英,也愿您在天堂不再辛劳!
投稿请添加微信号:cestdamo作者后记
家武哥是我“同年姨”的第五子,1965年生。他17岁参军,19岁随同武汉军区43军129师第二侦察大队,奔赴云南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曾深入敌后俘获越军,立功受奖、军校深造,提干带兵,2000年团职干部转业到昆明市工作。虽然我们是一个村里的人,年龄也相差不多,但因各自读书参军、后在异乡谋生,多年未曾谋面。这次因为他回家奔丧,我们三十五年后才相逢,彼此少小离家,如今乡音无改,但都是“尘满面,鬓如霜”。1月8日晚,他看到鹏飞编发的拙作后,触景生情,手书一段感言。现全文兹录如下:
今天是母亲她老人家离开我们第11天的日子,欣慰地阅读了《母亲,你还有一个名字叫苦难》这篇好文,让人悲催(泪)下,真可谓“慈母生平多苦难,忆思往昔泪滂沱;称薪数米持家计,育女养儿受折磨”。88年风雨历程,今日更加清晰母亲老人家那么不易。作为一个小儿子,却常常借故在外工作忙,而很少陪伴她老人家,正所谓“慈母缥缈赴仙宫,何处能瞻母笑容,我欲尽孝亲不在,他世若有再侍奉”。
88年平凡的一生,正于上文提到的“同年姨”是活生生的乡村版穆桂英一样,母亲老人家确实是儿子心中坚强伟大的母亲,她永远是儿子的榜样,永远活在儿子的心中。
俞仓塆
感谢关注● 记录俞仓塆的草木春秋和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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